手电筒的光是从公社方向过来的。
两个人。圆脸的那个见人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窄缝,伸手掏出一包大前门来散——大前门在镇上是不便宜的纸烟,他散烟的时候手指夹着烟盒的侧边,两根指头一撮,烟就弹出来半截,每个接烟的人都觉得这动作亲切、舒服。年轻的那个不吭声,腋下夹着一本硬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封底已经磨得卷了边。吉普车停在村部前面,墨绿色的车身上落了一层土,是走了远路来的。村里的小孩子远远围着吉普车看,不敢走近,又舍不得走,有几个胆大的伸手去摸车灯——车灯还热着,摸一下指头就缩回来,过一会再摸一下。
"了解点情况。"圆脸的说,从公务包里掏出一盒烟,"别紧张别紧张,就是找几个人问问话。"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但赵云飞的娘后来跟王翠英说——她隔着院墙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圆脸的笑是在嘴唇上挂着的,眼睛里没有笑。嘴上说"别紧张",眼睛里写的是"查到底"。
先找的王翠英。王翠英被叫进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刚才在自家菜地里掐的,掐了准备中午炒鸡蛋。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传唤吓了一跳,韭菜掉了一根在门槛上,她弯腰去捡,捡起来一看韭菜根上还带着泥,就把泥在指甲盖上磕了磕,攥在手里走进去了。在屋里说了一个钟头。这一个钟头里,她说了一部分,没说的更多。她说了陈秀兰从北边绕过来,说了那双漂在塘里的凉鞋,但她没说腊月那天早晨在塘沿上看见赵云飞——那个画面她还留着。她说完出来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喝了酒,但她是没喝酒。一个一辈子没当过主角的女人,忽然被公社来的调查员恭恭敬敬地请进去问了一个钟头的话,那种体验是复杂的——一方面她觉得自己终于被看见了,另一方面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说的那些话已经变成了一根绳子,不知道会勒住谁的脖子。
她穿过院子往家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路上有人喊她——"翠英,公社的人问你啥了?"——她没应,只是挥了挥手里的韭菜,脸上那个笑是挤出来的。进了院门,闩上,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灶台上还搁着早上刷了一半的碗,碗底干了,结了一层棒子面的壳——白色的壳,干得裂开了几道细纹。她看着碗,忽然觉得这个壳像地面上那些干裂的土——刘满仓在柳树底下划的那个圈,大概也是从这个壳上裂出来的灵感。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睡不着,盯着窗户看了很久。窗外有蛐蛐叫,一声一声,没个停。这些虫子不知道地面上发生了什么,它们只是叫着——求偶,叫了一辈子的求偶,被村里人当成白噪音。王翠英发现自己正听着蛐蛐叫,一只接一只地分辨,这是离窗户最近的那只,叫得最响;那是墙角那只,叫得有点哑。她从来不会这样听蛐蛐——一个人只有在心里装着太多事睡不着觉的时候,才会去听蛐蛐。
她想起腊月那个早晨——雪地里两排脚印,一排去,一排没回来。想起王老三家的井沿,陈秀兰报案时说的那些话——"我去麦田看麦子熟没熟""他把我按倒了""我抓了石头砸他"。想起漂在塘边的那只凉鞋,她捞起来翻过来看鞋底,后跟磨偏了。还想起刘满仓在槐树下被吊起的时候,那双满是眼屎的眼睛往人群里望了一下——不是望陈秀兰,是望赵有才。王翠英活了五十年,在这个村里看人看了一辈子,她只看一样东西——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第一个看向谁。刘满仓那样的人,最难的关头第一个看向谁,谁就是让他落到这个地步的人。
第二天她路过村部,吉普车已经开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几道轮胎印——墨绿色的吉普车,车身本来就重,碾过泥地留下的印子很深,两道,齐刷刷的,从村部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外。
她走到自家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吉普车远去之后留下的空荡,把手里的蒲扇举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最后会落在谁的头上,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些话就像撒在地里的种子,你只管撒,长不长、长出什么来,是土地的事。
接着找的是崔会计。崔会计在里面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是天已经没那么热了,六月的傍晚,凉风习习的,但他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他把公社会计交给他的账本、工分簿、扫盲经费的原始凭证,一件一件摆在那两个调查员面前。每一笔账都对得上——至少他交上去的那些对得上。至于陈秀兰自己补上去的那笔九十块钱,崔会计没提。不是故意替他瞒,是他觉得那件事跟这桩强奸案没有关系。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刘满仓被叫进去的时候,太阳刚过了中天。他走进那间屋子的样子,和他平日里走路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平时他走路的时候也低着头,但身体是松的;今天他低着头,肩膀缩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往里挤压。
门关上了。门板是旧的,有一条从上到下的缝,缝里漏出一线光。那一线光在门外的地面上一动不动,没有任何人或东西从它上面跨过,门外守着的民兵只看到一个从未移动的光缝——里面的人一直坐在同一个位置。
问话从午后一直问到天黑。中间门开过一次,是年轻的那个出来上厕所。他解裤子的时候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村部院里远远围了一圈人,有端着饭碗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蹲在墙角抽烟袋的,全伸着脖子往这边看。门一开,脖子全缩回去了,端碗的低头往碗里看,抱孩子的晃着孩子说"乖乖不闹",抽烟袋的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看杆子上的花纹。年轻的那个在厕所里蹲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厕所里的味道并不比任何人家的厕所好闻,他只是在延长那个不必面对众人的时间。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门开了。
刘满仓走出来。他左边的颧骨上多了一道青印——那是后来打的,不是一开始吊在槐树上的时候留下的。他也没躲,也没哭,也没叫。双手抄在袖子里,两只手互相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跑到柳树底下蹲下,又开始在地上划拉——手指触到泥土的时候,那是一种让他安心的茧手感。这道茧不是在屋子的木门槛上摸出来的,是在地上天长地久地划出来的,是从小到大唯一长在他身上不变的东西。
最后是陈秀兰。
她被叫进去的时候,天已经墨黑,月亮还没升上来,村部屋里点着一盏马灯。灯光晃晃悠悠的,把屋子里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她在里面待了半个钟头。圆脸的问了她三遍同样的问题,她用三个不同的方式说了同样的答案。她控制着声音——不能太镇定,那不像一个受害者;不能太慌乱,那会引起新问题。她在两种状态之间找了个平衡点:一个在危险的记忆面前努力保持坚强、但偶尔还是会语塞的女人。圆脸的问到最后,把笔记本合上了。年轻的那个还在写,她看见他写得很慢,像是在记她说的每一个字。
出来的时候村里稀稀落落亮着几盏灯。那些灯光像碎在地上的星星,散落在土路上、院墙里、窗户后面。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去学校上课没什么两样。但她的心里在翻腾——刚才那半个钟头的每一秒,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没有背叛自己,不知道那个年轻的调查员在笔记本上写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现在必须走过柳树底下。
走到柳树底下,她闻到了一股铁锈似的血腥气。刘满仓身上还是那股沤了汗和灶灰的味道——那味道已经刻进了他的皮肤,永远不会散——但今天多了别的东西。是血的味道,夹在他身上的汗味之间,不浓,但就在他的颧骨上,隔着几步她都能感觉到那片青印在月光下微微泛着紫光。
她脚下一顿。停顿大概只有半秒钟,但刘满仓感觉到了。他低着头,但从眼角余光里看到的她脚下那一闪而过的迟疑,足够他确认一个事:她在乎。不管这种在乎是愧疚还是算计,她停顿了。如果她不停顿,径直走过去,她会是一个更让刘满仓安心的人。但她停顿了。这半秒钟的停顿比任何话都真实——它不是安排好的,陈秀兰不会提前规划在柳树底下要停顿半秒。一个习惯在脑子里盖迷宫的女人,在这里忽然走了一步没有提前排好的棋。
地上多了一道新划的痕。不是字,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圈的那道口子没有合上,朝南开,朝着麦田的方向,像是在故意留着那道口子——像一个还没写完的括号,在等待某个不确定的字。
陈秀兰继续往前走。她回到家里,把门闩上——木闩撞进凹槽的声音很脆,然后是死一样的安静。她坐在堂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五斗柜上。闹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是钝的——秒针走到"十二"的时候会卡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墙上那张结婚照被月光照得泛白。照片里的人还在笑——张建国眯着眼睛,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拍照那天她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借来的红碎花布衫,头上别着布做的不绢花,像一颗倒着开放的石榴。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伸手把相框取下来,翻了个个儿,扣在五斗柜上。啪——相框和桌面之间的撞击声不大,但把她记忆里那个人的笑从视野中永远地摘走了。
没有人知道赵云飞这一天一夜在哪。他没有去县城。
从家里出来以后,他沿着墙根走到村口,在老柳树底下蹲到天亮。天亮了,鸡叫了三遍,他看见东边山头上压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不一会儿太阳就从那道山脊后面浮了出来,红彤彤地挂在半空中,像一颗被煮熟的鸡蛋黄。他没有吃早饭——他吃不下。他在等一个他无法说清的东西。
吉普车进村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了。墨绿色的车身从公社方向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地开过来,车顶上绑着一根细长的天线,像一根会晃动的指针,在丈量这个村子隐藏的秘密有多大。他马上躲进了还没割完的那片麦田——麦秆高过人头,藏一个人绰绰有余。他趴进麦垄中间,麦穗垂下来盖在他身上,金黄色的,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有股干透了的粮食味。他把军大衣裹紧了,兜里的两个馍已经让太阳晒得发硬,他没有吃——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一想起这两个馍是他娘临走前塞进他兜里的,他就咽不下去。
他趴在麦垄里,听着村部那边隐隐约约的人声,从早晨听到黄昏。太阳从东往西缓缓移动,他的影子也从左往右慢慢地挪。他听到王翠英进去又出来,听到崔会计进去又出来,听到刘满仓进去,然后门关了很长时间——风偶尔从村部方向吹过来,能听到几个零碎的字,拼不成完整的句子,但他听到了刘满仓的声音,那声音不是说话,是吼,然后没有了。然后他听到门又开了,又关了——这次进去的是陈秀兰。他的手攥紧了一把麦秆,攥得关节发白——他不知道她会怎么应对调查员,不知道她在里面几小时前的那次停顿和刘满仓的沉默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细节。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她撑不住,一切就真的完了。
当天夜里,赵云飞在麦田里独自一人打开了一瓶敌敌畏。他先在瓶盖折叠处用力拧——拧不开,手在麦秆上滑了两下,虎口被盖子的棱角刮掉了一层皮。他找了一块石头,把瓶盖在石头上磕了两下,再拧,终于开了。棕色的玻璃瓶,瓶口很小,有一股刺鼻的、微甜的药味从瓶口飘出来——那种味道让人想吐,但他离得很远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会喝下去。他仰起头,把瓶子对着嘴,灌了好几大口。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把火——火辣辣的,不是烈酒的那种辣,是一种化学的、工业的、完全不给人回味的辣。他差点吐出来,但他捂住了嘴,因为他想起了他娘今早给他煮的那碗棒子面糊糊,想起他爹昨晚说"别叫爹",想起陈秀兰额角那道豁口,想起刘满仓被吊在槐树上往下看他的那一眼——那个光棍,那个被所有人抛弃的人,也会在某一个时刻为了某个人的一眼甘愿赔上自己。他把瓶子举起来,又灌了一口。然后躺在了麦垄里,伸直了腿,把双手叠放在腹部,看着头顶的星空。六月的夜空很清澈,天琴座和天鹰座的星星亮得扎眼,银河从东头横跨到西头,像一条从天上倒下来的牛奶河。"
---发现他的是邻村赶早放羊的老孙头。
老孙头每天早晨五更天就赶着羊出门,从邻村顺着山脚往这边走,羊群踩出来的道已经盘在山坡上,绕了三个弯。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刚泛出一层鱼肚白。羊忽然不走了——领头的母羊,一头耳朵上打了豁口的黑脸绵羊,蹄子刨着地,一声一声咩咩地叫,声音里带着一种羊特有的紧迫感,不同与平时的憨厚。老孙头骂了一句,拄着羊铲拐进麦田——羊铲的木头把被他的手掌磨得油光发亮,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光。
麦垄里直挺挺躺着一个人。蓝卡其布中山装的领口敞开,露出喉结以下的喉窝,皮肤白得不正常,像白蜡烛。皮鞋上全是泥,泥土从鞋头一直沾到鞋帮。嘴半张着,嘴角往外冒着白沫——白沫已经干了大半,在嘴角结成了一层淡黄色的薄膜,在下巴颏上割成一道弯。身边的麦秆根部躺着一个棕色的玻璃瓶,瓶子侧倒着,瓶口漏出来的液体把一小片泥土浸成了深褐色,狗尾巴草已经枯了,叶片卷曲发黄。
"死——死人了——"
这声喊把两个村子都惊动了。老孙头颤颤巍巍地拄着羊铲往村里跑,跑到一半发现羊还在麦田边上咩咩叫,赶紧折回去——他这辈子没遇过比在死了人的麦田边上丢羊更打脸的事。
赵云飞被四个人抬上手扶拖拉机。四个人,一人抬一只胳膊或腿——王老三抬左胳膊,崔会计抬右胳膊,两个年轻民兵一人一条腿。他们抬他的时候发现他的重量比想象中轻得多——这个年轻人在过去两天没怎么吃东西,整个人轻得像一把柴。白沫从嘴角继续往外冒,被晨风吹干了,在下巴颏上凝结成一层薄膜。送到公社卫生院。
马医生一眼就认出了这件蓝卡其布中山装——上周她在村部前面见到陈秀兰的时候,陈秀兰挽着的那个年轻人穿的就是这件衣服。她没时间多想,掀开赵云飞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瞳孔已经缩到只有针尖大,对光的反应非常迟钝。手按在他脖子的脉搏上,脉搏又急又弱,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拼命往外撞的小鸟。
"敌敌畏。灌下去的量太大了。"马医生摘下听诊器,转身对护士说,"这里洗不了——转县医院。通知他家属。"
拖拉机突突突地朝县城开。过一段石子路的时候车身猛地一震,赵云飞的身体在车板上弹了一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嘴角往外吐出了一点新的白沫,然后又是沉沉的昏迷。赵有才的女人蹲在卫生院走廊里,哭着哭着就骂,骂完了又哭。她的哭声经过走廊墙壁的反射,变成了一种具有穿透力的嗡鸣。"狐狸精......害人精......我家云飞要是没了,我跟她没完......"她没有指名道姓,但走廊里的护士和病人家属都听明白了——在整个公社唯一的小学里教书的代课老师,姓陈的那个。
赵有才靠在走廊墙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觉得自己被掏空了——愤怒、恐惧、后悔、自责,这些情绪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涌到他的嗓子眼,然后被他一口吞下去了。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现在是把儿子从阎王殿里拽回来的时候。护士过来让交费,他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这些票子藏在衣服的内兜里,平时是用来救急的,怎么挣回来的他不敢想,但他把这一辈子的积蓄都带上了。数了三遍,不够。他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收费窗口上——梅花牌,九年前当上支书那年县里发的奖品,铁表壳,表面上磨得全是细密的划痕。收款的护士拿起来看了两眼,看表面的划痕:"这个值不了几个钱。"又放下了,"钱的事回头再说,先救人。"梅花表在收费窗口的台面上转了半圈,停下来,表面朝下,表扣朝天翘着,像一只翻了壳的甲虫。
天又黑下来的时候,赵云飞被推出了手术室。推床的护士把床推到走廊尽头,靠墙停下。走廊灯管的嗡嗡声混着远处病房里老人呻吟的回音,把这片走廊变成了一种介于生命和死亡之间的灰色地带。
命保住了。嗓子烧坏了。从喉道里灌进来的敌敌畏把他的声带烧成了一片萎缩的黏膜组织。他能睁眼——眼球转动了两下,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清楚了这是医院,看清楚了床头站着的是他爹。他能自己慢慢坐起来,扶着他娘的手臂,肩膀抖得厉害,坐了好几次才坐稳。但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赵有才站在病床前面,看着自己儿子张着嘴啊啊地想说什么——嘴唇翕动,舌尖顶着上腭,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只有气流的声音,嘶嘶嘶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嗓子也跟着发紧。
护士递过来一张纸和一支圆珠笔。赵云飞攥着笔,手在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敌敌畏影响了神经,他的肌肉控制能力还在恢复中。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蓝点,蓝点在纸上晕开,圆圈一个比一个大。
他开始写。写得很慢。每一道笔画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横不平,竖不直,弯弯曲曲的,像一个在刚学写字的小孩。他握着笔的指节捏出一道发白的凹痕。
写了两个字。
赵有才弯腰低头去看。他的头快贴到纸面上了,皱纹凑得很近——这几年的白头发在灯光下反射出零星微弱的银光。
第一个是"对"——"对",他的脑子里能对应上的是什么?对不住?对不起?还是对——方向是对的,还是他做对了什么事?
第二个他只扫了一眼就够了。不是"起",不是"对"后面惯性的那个字。是"不"。不是全写出来,但他认得——起笔一横,然后是撇、竖、点——不。
"对"字还没写全,但"不"字已经写完了。合起来——"对不"——他唯一那个能连贯起来的词是"对不起"。对不起谁?他爹?他娘?陈秀兰?刘满仓?还是他自己?
赵有才站直身子。
病房里女人还蹲在地上哭。护士过来扶她,她一把甩开护士的手,继续哭——那种哭声已经不单纯是悲痛了,里面还有愤怒被堵塞之后找不到出路的涌流。赵云飞看着她,看着他娘的背影一起一伏,看着她头发散在肩上被走廊里的风吹得翻过来,他想说什么,想叫他娘别哭了,但他说不出一个字。他把圆珠笔放在纸上,没有写第三个字。
赵有才从人群边上走过去,拿起桌上那张纸,出了病房门,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梯间没有灯。窗外的光从气窗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巴掌大一块,是气窗上十字格子的形状,一个被切割成四等份的模糊的四边形。他觉得自己需要找一个没有任何人能看到的地方,来完成一件没有任何人应该看到的事。他蹲下来,把那张纸摊平在地上——气窗里漏进来的光正好照在纸上,照在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上,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捞出来的,在水面上还晃着最后的一道波纹。他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从第一个字的左上角着起来——蓝色的火焰最先是缩在火柴杆上的,缓缓的卷向纸角,然后是黄色的火焰,从纸的四个角向中心包围。纸在燃烧的时候会变薄,薄到透明,然后卷曲,然后发黑,然后变成灰。"对"字先没了右边的"寸"——火从"寸"的那一横开始烧,横烧没了,竖还在,然后竖也烧没了,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又"。"又"在火里卷了一下,像一道被拧成不字形状的烟。然后"不"字——那一横先烧没了,剩下的部分蜷起来蜷成一个灰色的小筒,像一只死掉的蛾子,黑乎乎地蜷在地上,翅上的粉尘全都烧尽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点火光一点一点燃尽,直到纸彻底烧成灰黑色的碎末。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一声脆响,像干燥的木柴被突然摁断的爆破音。他低头看,地上只剩一小摊灰,碎得分辨不出任何形状。灰烬里有个没烧完的偏旁——一点,一横,已经辨认不出是三点水还是单人旁了。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灰烬彻底冷却,才把它拨到角落里。
那辆吉普车在赵有才蹲在医院楼梯间烧那张纸的同一天上午开走了。圆脸调查员把半盒大前门留在了崔会计桌上——他走的时候把烟抽出来半截,搁在账本正中间,压着"一九七六年七月"那一页,像在镇纸。"这事就到这儿。"崔会计想问一句到什么程度——是什么证据不够?还是上面的指示下来了?还是这案子本来就是来做样子的?——没敢开口。圆脸调查员的那个笑已经没了,走的时候那个表情像是办完了一件他一点也不想办的事。
后来公社再没来过任何文件。事情就这么被撂下了——像一块石头扔进塘里,沉了,水面又平了,只是水底下那块石头还在,时不时撞着过路的鱼,让鱼惊一下,然后继续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