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光来了。
不是苔藓的光,是太阳,白色,刺眼,从前方照进来。他们朝那道光狂奔而去,一头冲出洞口,栽进草丛里,连滚了两圈,仰面躺下大口喘气。
周洋盯着天,蓝的,云白的,有鸟叫,有风。他躺了很久,心脏才慢下来。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他的车不见了。
那辆白色SUV,车牌鄂A开头,停在他们来时的山坳口。他们下车走路的入口。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杂草地,野草茂密,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我的车呢?"他站起来,腿软得像踩棉花,"我停在洞口旁边,你们看到没?"
老赵的脸色比他更难看。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那片草地。
小林的腿也开始发抖。
三个人像傻子一样在草地上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车消失了,就像它从来不存在过。
"报警。"小林说,声音在抖。
周洋拿出手机,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他记得进洞前是满的。
手机顶上屏幕上显示:仅限紧急呼叫。
他愣了一下,进洞前他的话费余额还有两百多块。难道没信号?
"打不了。"他说。
老赵的手机也一样。小林的直接开不了机。
只有那辆SUV的车钥匙还在他口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告诉他这不是一场梦。他们在附近又找了一圈,没有车辆的痕迹,好像这里不曾来过车辆。
山下有一条公路。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才下到公路边。路旁立着一块景区标志牌——"巫山国家地质公园"。
怎么会来到公园?"走错路了吗"老赵说。出发前这条路上没有任何建筑。
他们拦了一辆车。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镇上来拉客的。看到三个灰头土脸、浑身裹着黑色淤泥的人站在路边,差点一脚油门开走。
"师傅,送我们去最近的派出所。多少钱都行。"
司机犹豫了三秒,看了一眼后视镜里三个人烂成条的衣服和蓬头垢面的样子,点了点头。
一路上,周洋不断问:
"师傅,这条路什么时候修好的?"
"去年啊。"
"巫山这里有什么新建的建筑?服务区什么的?"
"有个古镇,去年搞的旅游开发,你不晓得?"
去年?
他们出发前,巫山深处除了几条原始山路,什么都没有。
周洋没有追问。他盯着窗外的风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正常。哪里不正常他说不上来,但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他们不在那个他们进去之前的世界里了。
小林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他盯着窗外的山体岩层——公路切开的剖面上,砂岩和页岩的层理清晰可见。他在心里默念着层序律,试图用最基本的地质学常识让自己冷静下来。岩层是正常的,砂岩在上,页岩在下,沉积顺序正确,没有构造翻转。
这些是他认识的东西。这些是正常的。
可他知道,他刚从那个不正常的地方出来。
派出所离古镇不远。
户籍警姓刘,四十出头,戴眼镜。他听完三个人结结巴巴的说法,先让他们坐下喝水,然后查身份证。
"周洋?武汉人?"
"对。"
"你父亲叫什么?"
"周永年。"
刘警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目光停在屏幕上,没动。过了大概十秒,他站起来,走到隔壁办公室,低声跟人说了几句话。周洋听见"失踪""搜救""结案"几个词。
然后刘警官回来了,他没坐,站在周洋面前,看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同情,怀疑,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不想承认的——畏惧。
"你父亲周永年,对吧。他去世了,2024年4月18号,去世前一直在找你。"
周洋脑子里嗡一声。
"什么?"
"你2024年3月失踪,搜救三个月没找到。你们的车在进山口,我们找到了车,没看到人。我们派了专业人员在你说的那个洞里搜了一圈,没有你们的踪迹。6月份结案的,宣布你们三个死亡。你的车子结案后才开走的。你妻子拿了死亡证明。"
"可我们进去才几个小时。"周洋声音开始抖。
他忽然想到什么,从背包里翻出运动相机——进洞前他按了录制,一直没关。
"我们有录像。"他把相机递过去,"您看看。"
刘警官接过相机,翻开录像列表,滑了两下,手停住了。
第一段,2024年3月12日14:15,洞口外,三个人检查装备。
往后是洞内的画面——蓝色的苔藓、黑色的河水、刻满符号的墙壁。每段几十秒到几分钟不等,中间是大段空白。
文件继续往下翻,日期跳着走——2024年4月、7月、11月,2025年2月、6月、9月……一直到2026年3月14日。
最后一段,2026年3月14日15:20,画面剧烈晃动,三个人从洞口连滚带爬冲出来,摔在草地上。
中间几百个文件,跨越整整两年。
可他们三个谁都不记得拍过那些。
小林凑过来看了一眼录像列表。他的手撑在桌面上,指尖按着那些日期。2024年4月、7月、11月。2025年2月、6月。他的手指在每一个日期上都停了一下,像在默数什么。
"这些视频的间隔。"小林突然开口,声音很干,"不均匀。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一个月。不是定时录制——是有人手动拍的。"
他抬起头。
"可我们连一台相机都没碰过。从头到尾都没碰过。"
刘警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相机放回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文件列表。然后他把一杯热水推到周洋面前,什么也没说。
"两年?"小林在旁边喃喃,"不可能。我今天中午才吃的饭——"
"你们先把事情经过写一下。"刘警官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台相机,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怀疑,是怕。
周洋蹲在派出所走廊上写笔录。笔尖在纸上划,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
写不下去了。
他抬头看门口的值班民警。"我能打个电话吗?"
"打谁?"
"家里。"
对方迟疑了一下,把座机听筒递给他。
周洋拨那个号码,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的号码。嘟——嘟——嘟——,三声之后,接了。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
"喂?"
周洋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喂?你找谁呀?"
那个声音。他在洞里跑断气的时候脑子里回响的就是这个声音。可是电话那头的小孩——咬字比以前清楚了,声音比以前厚了,不像三岁半含含糊糊的奶声奶气,是一个大孩子的声音。
"小鱼,"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是爸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小女孩把听筒从耳边拿开,朝屋子另一头喊:
"妈妈!有个男的打电话,说他是我爸爸!"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椅子被撞开的声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冲过来,带着一种压到极限的颤抖:
"谁?你说你是谁?"
"是我。"周洋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那种安静比哭更可怕。他能听见妻子的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
"周洋?"她的声音碎成了两个字。
"嗯。"
然后她哭了。不是嚎啕,是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被压了七百多个日夜的呜咽。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我就不相信你死了……"
他在派出所走廊上蹲着,握着那部黑色的座机听筒,哭得像个孩子。
走廊尽头,刘警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他很久,没说话。
洗完澡、换好衣服、填完笔录,已经是深夜。
周洋坐在派出所院子里的石凳上。老赵蹲在地上抽烟。
小林蹲在院子另一头,背对着他们,打电话。电话那头是他的导师。
"……失踪两年?退学?"
小林的声音一开始还算稳,但越说越快。"老师,我没有失踪,我今天下午还在巫山的洞里——我采的样本还在包里——剖面的照片还在相机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小林沉默了很久。
"两个月前就注销了。"他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空了,"我的学籍,两个月前就注销了。"
他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去。
"老师,我采集的岩石样本,还在我背包里。巫山寒武纪灰岩的薄片标本。我进洞之前刚敲下来的。"
对方说了什么。
小林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又很干,像碎玻璃掉在地上。
"我明白了。"他说,挂了电话。
他走回来,在周洋旁边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导师说,我两年前失踪,学校上报之后等了一年,今年初办的退学手续。我的学籍档案已经终止了。我的毕业论文课题被转给了另一个同学,那同学已经拿这个课题答辩毕业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在洞里跑了几个小时,回来发现我读了四年的研究生没了。我采的样本还在包里,可那个课题已经不是我的了。"
老赵掐灭了烟。"两年,"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探洞二十年,今天是我第一次觉得——洞也能吃人。"
周洋抬头看天。镇上的路灯把夜空染成了橘黄色,看不见星星。
他想起洞里那些事。
自己的脚印出现在没走过的路上,咬了一口的苹果核齿印和他的一模一样,水珠往上飘,头灯的光从冷白变成橘红,倒影关了灯还在,三个没有脸的影子站在水面上,墙上那些怎么看怎么不对的刻痕,那行字:2031年3月。
还有那道呼吸声。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只记得进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上。他的手表上还是3月12日。他的手机欠费了。
可外面已经是2026年。
两年。
他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回来了,而那两年——他一个瞬间都没经历过。
就像有人替他过了那两年。
他坐火车回武汉。窗外隧道一个接一个,每过一条,他就想起那个洞,那些数不完的黑暗。
他想起出发那天早晨。妻子塞给他两个苹果一包饼干。女儿扯着他裤腿,他说三天就回来。
三天。
他出去一趟,走了几个小时。回来时,三岁的女儿五岁半了。父亲成了一座墓碑上的照片。提前还完的房贷,是妻子用抚恤金还的。他的妻子,以寡妇的身份活了两年。
背包里那两个苹果,一直没打开。他掏出来看,没烂,还是新鲜的——表皮光滑,果梗翠绿,连果脐周围那一点点自然的褐色都没有扩散。硬的,脆的,有一股清香,甜丝丝的,像刚从树上摘的,皮还硬着。
和洞里一样。什么东西都不肯坏。
他把苹果放回包里,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他梦见那个洞。
这次他清醒。沿金色光柱往前走,走到尽头,看见一扇门。不是真门,是光做的,像镜子,但没有倒影。
门那边站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更老,约莫五十,头发花白。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同样的冲锋衣,同样的登山裤,同样的沾满泥泞的靴子。但他的鬓角全白,脸上有皱纹,下巴比他削瘦,眼窝比他深。
"你是谁?"周洋问。
那人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悲伤,有释然,还有一种超越年纪的疲惫。他朝周洋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的方向是门的另一边。
门开始发光,越来越亮,亮到他睁不开眼。他在光里下沉,像石头沉入水底。
他醒了。
火车还在开。窗外是湖北的丘陵,油菜花一片片地黄,在阳光下很亮。
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
他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洞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老了很多的自己是谁,不知道那些没有脸的影子、那道呼吸声、那行"2031年3月"——代表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还得回去。
火车到站前,他又拨了那个号码。这次用的是火车站的公用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女儿的声音。
"小鱼,"他说,"是爸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听见小女孩的呼吸急了一下。
然后她说:"妈妈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
"爸爸回来了。"
"真的吗?"
"真的。"
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小女孩把听筒从耳边拿开,朝屋子那头喊:
"妈妈!爸爸又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妻子的声音冲过来,这一次没有颤抖,是带着一种拼命压住的、怕弄碎什么的温柔:
"你在哪?"
"武汉。刚到。"
"我去接你。"
他挂了电话,站在火车站的出口。春天下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远处有人在卖烤红薯,香气飘过来。有一辆公交车从面前驶过,车身上喷着"武汉地铁4号线开通纪念"的广告——他走之前4号线还在建。
这个世界在他不在的两年里往前走了。
而他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有件事还没完。
那扇门还在。那个老了的他还在门的另一边站着。2031年3月——那个日期不是随便刻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是那个日期。他不知道到时候要做什么。他只知道,那一天会来。
他等到2031年3月再来这个洞探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