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苏婉婷拿着离婚证,站了好一会儿。
她翻开看了看,里面有张两寸合照。照片里她笑得挺开心,旁边的男人也笑。一年前拍的。那时候他一句"我会对你好"她就信了,婆婆一句"咱们是一家人"她也信了。
陆一尘已经走到马路对面了。西装革履,步子很快,头都没回。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车窗里露出一张脸。
孟瑶。瑞恒置业的副总裁,陆一尘的上司。公司年会见过几次,回回见了婉婷都笑着叫"陆太太",亲热得不行。上次年会还拉着她的手说,一尘娶了你真是福气。
陆一尘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孟瑶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轻很熟,一看就是做惯了的。车窗升上去之前婉婷听见车里传出一声笑,尖尖的,被风吹散了。
宝马拐了个弯,没了。
婉婷站在原地。三月的风凉飕飕的,吹得头发糊了一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黑裤子,左脚皮鞋跟磨歪了。这身打扮是她专门为离婚挑的,想显得体面点。现在觉得可笑。
一年婚姻,换了本离婚证。
离婚前一天,婆婆林慧坐在客厅沙发上,把一份协议推到她面前。
"签了。"
林慧翘着二郎腿,手指点了点那两张纸。
"房子婚前首付,一尘出的。车是公司配的。存款,你一个月四千五,一年攒了几个钱?"
婉婷站着没动。她想说每个月的家用全是她出的,菜是她买的,水电是她交的。但她一抬头撞上林慧的眼神,不是凶,是嫌。像看鞋底粘着的脏东西。
林慧把茶杯搁下。
"再退一步说。你嫁到我们家一年,孩子呢?连个蛋都下不了,还有脸分家产?痛快点,没钱没娃的,赖着谁都不好看。"
婉婷转头看沙发那头。陆一尘低头玩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着,始终没抬过头。
她拿起笔签了。苏婉婷,三个字。房子、车子、存款,一样没要。收拾了几件衣服和那个用了六年的旧笔记本。
拖着箱子出客厅的时候,林慧在看电视。卫生间里莲蓬头哗哗响,陆一尘在洗澡。
她带上门走了。
出租屋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五楼。没电梯,厨房转不开身,客厅和卧室之间隔了道布帘子。月租一千二。
三个月前她还住城东的江景房,一百二十平,落地窗正对江面。陆一尘说等他升了总监就换更大的。现在她住这儿,隔壁一对餐馆打工的小情侣天天后半夜回来,吵起来楼板都在震。
婉婷坐在床板上翻手机。微信置顶那个对话框备注还是"老公"。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点进去往上翻。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陆一尘发的:
"明天九点民政局,别迟到。"
她回了个"好"。
再往前,一个月前,她发了张体温监测表,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一块去复查。过了四个小时他才回:
"别想了,早点休息。"
再往前就是刚结婚那年了。几十条语音,每条都五六分钟。那时候他还没当上主管,天天骑电动车接她下班,后座上挂着给她泡的红枣茶。她那时候以为这就是爱。从小到大没人对她好过,有个人给口热茶就以为是天大的温柔了。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份B超报告。省人民医院的。上面写着:双侧卵巢形态正常,子宫未见异常。所有指标正常。
林慧手里那份诊断书上写的可是:原发性不孕。
那份诊断是婚后第一年做的。林慧带她去了一家私人诊所,去之前就已经买通了医生。到了直接抽血,报告是婆婆拿的,她连纸都没见着。后来每次她说想复查,陆一尘都是同一句话。
"你体质不好,从小在乡下吃了太多苦,怀不上也正常。"
这句话她听了一年。每回都像一根针,不重,就那么一直扎着。
她把B超报告叠好放进包里。手指掐出了一道折痕。那份不孕诊断是假的,从头到尾。
手机响了。鸿图地产的人力总监陈姐。
"婉婷,面试定了,下周一入职。项目专员,试用期三个月。"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好,谢谢陈姐。"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二十七岁,离了婚,净身出户,住一千二的隔断间。但她手里攥着一份真的B超报告。
楼下烧烤摊的烟从窗户缝飘进来,隔壁那对又开始吵了。她把报告放回包里。新的日子,从下周一开始。
陈姐又发了条消息:
"入职后第一个项目是星河湾,甲方万鼎集团。"
万鼎集团。她念叨了几遍,有点耳熟。胸口紧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
手机屏幕灭了。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城市另一头,万鼎大厦六十八层的办公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寻人启事。
他就是万鼎集团的创始人沈正业,身家千亿的全省首富。而寻人启事上那个扎两个小辫子、挂一枚碧绿玉佩的四岁女孩,是他丢了二十四年的亲生女儿。
照片下面一行字:沈念安,女,四岁,1994年10月16日失踪。
沈正业的手指在照片上来回摩挲。二十四年了。如果念念还在,今年该二十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