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傍晚,车停在翠湖花园一排老别墅前。
夕阳光斜斜地打在红砖墙上,把斑驳的树影拉得老长。沈正业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钝响,铁锈簌簌地往下掉。
院子不大。青石板路被野草顶得七拱八翘,石缝里蹿出一蓬蓬狗尾巴草,给夕阳一照,毛茸茸的穗子上像镀了层金。
路尽头是一棵桂花树。
树干比碗口粗了两圈,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枝叶间密密麻麻缀满了金黄色的碎花。风从树梢穿过去,花瓣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细密的花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桂花树下站着一个老人。
头发白得像雪,在夕阳光里泛着浅浅的橘色。她背微驼,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条灰白色的抹布。听见铁门响,她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越过沈正业,越过顾芷兰,停在婉婷脸上就不动了。
周桂芬。念念的奶奶。万鼎大厦六十八层那间粉色房间,她擦了二十多年,每周一次。地板拖三遍,窗台抹两遍,床头那只布偶兔子拿起来擦干净再放回去,从来没变过位置。念念的寻人启事装在她围裙兜里,纸张起了毛边,折痕处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
婉婷站在铁门口,脚挪不动。她不认识这张脸,但认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里面有种很沉很沉的东西,跟沈正业看她时一模一样。
老人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抬起手,那只满是老茧的手伸到半空,没敢往上碰。
"念念。"
声音很轻,被风卷走的桂花香裹着送过来。
婉婷走过去,弯下腰,把脸凑到那只手边。老茧蹭过脸颊,粗糙的,温热的,在发抖。
"奶奶。"
老人没应出声。她只是用攥着抹布的那只手一遍遍地擦眼睛,眼泪顺着手背淌下来,洇湿了灰白色的抹布。二十四年了,她每个星期去擦那间屋子,一边擦一边想,念念在外面冷不冷,饿不饿,还记不记得家门口有棵桂花树。
婉婷扶着奶奶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风又起了,桂花簌簌地落,掉在老人雪白的头发上,掉在婉婷的肩膀上,掉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朵小花。金黄色的,四个瓣,跟梦里那棵树上的花一模一样。
她闭上了眼。
从小到大她做过无数遍同一个梦。梦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下站着一个人伸出双臂喊她过去,但她怎么跑都跑不到。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现在她知道了。那棵树是桂花树,那个人是妈妈。
而今天她终于站在了树下。这一次,没有做梦。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