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满仓的酒醒了大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这片麦田里来的。刚才还在自家土坯房里就着一碟咸萝卜灌散酒,喝到第三碗的时候,开始犯迷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他跪在麦垄里,一只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嘴里全是血腥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咬破了舌头,他用舌尖顶了顶上颚,尝到一股铁锈似的甜腥。
月光照在麦穗上。六月的麦子已经黄透了,再有几天就能开镰,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一波接一波地往远处推。刘满仓手撑在地上,凉意正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他打了个寒战。
他左边三步远的地方,赵云飞仰面躺在麦垄里,嘴角破了皮,往外渗着血珠。眼镜片碎了一片,月光照进去折出一道细细的光。
刘满仓的正前方,陈秀兰坐在地上。
血从她额角往下淌。顺着眉毛流进左眼,又从眼角溢出来,沿着鼻梁沟往下淌到嘴角。她没有擦,用那双带血的眼睛钉在刘满仓脸上。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记住,就说你强奸了我。"
风忽然停了。整片麦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刘满仓张了张嘴。他想说——但他没有。他看着她额角那道豁口,血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听明白没有?"陈秀兰的声音不像一个额角豁了口子的女人。太稳了。稳得让人后脊梁发凉。
"你疯了。"刘满仓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三个字。
"对,我疯了。"陈秀兰撑着地站起来。膝盖在抖,但她撑住了。她伸手抓住自己裙子的左腰,往下一扯——嗤的一声,裂口从腰际一直往下延伸到腿根。
赵云飞挣扎着坐起来,嘴唇在发抖:"秀兰"
"闭嘴。"陈秀兰没有看他,像是在瞄准什么。
"你现在就跑。从北边塘沿上绕回去。脚别沾麦田的土,塘沿上是黄胶泥。到家把你这身衣裳洗了,鞋子上的黑土刮干净。"
"我不走。我走了你......"
"你不走咱们三个全完。"陈秀兰扭过头去看他。声音劈开了一条缝,"你爹是支书。你是记工员。我是老师。刘满仓是光棍。你想想,谁说话算数?"
赵云飞愣了。风吹过来,他脸上那道破皮的血痕被风一激,疼得他一哆嗦。
"跑。"
赵云飞看着她转身走了,然后跑了起来。他的脚步声朝北边去了,踩在麦茬子上,一脚深一脚浅,没一会儿就被麦浪声吞了。
麦田里只剩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
陈秀兰弯腰从地上摸到一块石头。从麦垄里摸石头不容易,麦茬子又密又硬,她的手在地上探了好几把,终于碰到一块巴掌大的青石块。她攥着石头朝自己左脚上的凉鞋鞋带砸了一下。"啪"一声,塑料鞋带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她把断鞋从脚上摘下来攥在手里,又把右脚的凉鞋也脱了。两只鞋叠在一起,走到塘沿边上,往水塘里一扔。
水面上荡开两圈涟漪。一圈大,一圈小。大的那一圈从塘心往四周扩,小的那一圈被大的吞进去,融成一体。然后水面一点一点平了,像是从来没有东西掉进去过。
刘满仓跪在麦垄里,看着这一切,目光呆滞,一副任人摆布的架势。
"满仓。"
她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和他脸对脸。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逆着光,像一面沉在暗处的水。她伸手把脸上的血往两边抹了一把。这一抹,血涂了半张脸,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颏,比刚才那个伤口看着更吓人。但她离他这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肥皂的味道——茉莉花味的,公社供销社卖的那种最便宜的肥皂。
"今晚的事。你要是兜不住"她说到这停住了。她没有说"要是兜不住会怎样",她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用眼睛说完了。
陈秀兰站起来,朝村子方向走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左脚光着,右脚也光着,麦茬子刮着脚板心,每一下都疼。但她没有停。等她走到塘沿拐弯的地方,忽然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抠了两把黄胶泥,糊在小腿上、脚上、裙摆上,搓匀了。然后她才继续往前走。
麦田静了下来。远处塘沿上的青蛙试探着叫了一声,又停了,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过去。
刘满仓一个人跪在麦垄里,跪了很久。月光把他照成麦田中间的一团黑影,像一块从地底下翻出来的石头。
陈秀兰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了石碾子上摇蒲扇的人影。那是王翠英,村里消息最灵通的女人,每天晚上都在这里乘凉,村子里发生的大事小事没有一个能瞒过她。她把手攥成拳头,指节硌得发白,然后开始跑。
光脚甩在泥地上的声音又急又碎,就像是皮带抽出的声音一样。
王翠英听见脚步声抬头的时候,手里的蒲扇"啪"地掉在地上。她看见陈秀兰跌撞到她面前——裙子撕了一大条口子,脸上半边是血,一只脚光着,黄胶泥糊了一腿。陈秀兰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身子晃了一下,像是终于撑到了自己设好的终点。
"婶子......"
陈秀兰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声音碎成了渣。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到锁骨窝里。她在来的路上早就想好了要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想过,但真正开口的时候,眼泪还是先于台词流了出来。
"刘满仓——他在麦田里——他——"
后面的字她没说完。她用不着说完。在这个村子里,一个女人半夜披头散发地从麦田里跑出来,裙子撕破了,满脸是血,不需要说什么,所有人都会替她把剩下的话补完。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画面。
王翠英的尖叫像一把刀划过了整个村子的夜空。
一盏接一盏的窗户亮起了灯光。狗开始叫,从村东头叫到村西头,一条接一条地往远处蔓延。有人拎着马灯从院子里跑出来,灯焰被跑动带起的风吹得摇来晃去。有人隔着墙头喊"谁家出事了",声音里带着焦急和亢奋。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刘满仓被四个民兵从他家土坯房里拖了出来。
手电筒的白光打在他身上,他没穿上衣,胸口的肋骨一根一根往外顶,像晒在田边的玉米秆,皮包着骨头。两条胳膊被人反拧到背后,麻绳勒进肉里,他闷哼了一声,牙齿咬得咯嘣响。
"走!"
民兵连长王老三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把他搡了个踉跄。刘满仓的光脚板拖在地上,门槛刮掉他大脚趾上的一块皮,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血印。
赵有才披着中山装赶到的时候,村部院里黑压压的全是人。老槐树上吊着刘满仓,麻绳绕过最粗的横枝,把他整个人往上提,脚尖刚刚点着地面。他的脸憋成了猪肝色,汗珠子从下巴上往下砸。有人朝他脸上啐唾沫,有人举着马灯凑到跟前看。也有几个老人蹲在远处抽烟袋,什么都不说。
"都散开。"
赵有才一嗓子,人群裂了条缝。他黑瘦,矮,颧骨往外凸,眼睛像嵌在眼窝里的两粒黑豆。十七年支书当下来,没几个人敢违抗他的意志。
他仰起头看着吊在槐树上的刘满仓,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满仓,你认不认?"
刘满仓的脸被麻绳勒得发紫,嘴唇起了一层干皮,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他心里有无数句话想说——他想说不是我干的,想说你们抓错人了,想说你们应该去问问赵有才他儿子今晚在哪里,想说你们去看看赵云飞嘴角那道伤。但他不能。因为他答应了陈秀兰。不是口头答应的,是用沉默答应的。而沉默一旦开始,就不由你决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了,沉默会替你决定一切。
"有才叔......我冤枉。"
"是她自己来的。"他又加了一句,"她勾引的我。"
人群里哄的一声笑了。连赵有才嘴角都抽了一下。
刘满仓,四十二岁,爹死娘改嫁,一人住村东头的土坯房,屋里连个暖炕都没有。他身上的味道像沤了三天的汗和灶灰,头发结成绺,指甲缝里永远塞着黑泥。村里女人路过他家门口都绕道走,小孩子远远看见他就跑。说陈秀兰勾引他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笑话,一个残忍到不需要反驳的笑话。就像有人说一只蝴蝶跑去找一块烂木头求偶,那一定不是蝴蝶的问题,那是说话的人脑子出了毛病。
赵有才没理会这句辩解,转身朝台阶那边走。他不想在众人面前审出什么东西来,有些事情得在没人的时候问。他经过人群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还是没有看见赵云飞。这个缺席比刘满仓的供词让他的心跳得更快。
王翠英正拿件褂子往陈秀兰肩上披。她坐在石头台阶上,缩成一团,脸上的血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薄痂。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撕破的裙边,整个人像褪了一层皮。赵有才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也光着,脚背上的皮肤被黄胶泥裹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她的小腿——赵有才的目光在小腿上停了一下。刚才她从村口跑过来的时候,黄胶泥糊得又匀又厚,连膝盖窝都抹到了。如果是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沾上的泥,不应该这么均匀。这种均匀不是跑出来的,是拿手搓出来的。
"秀兰,你说说经过。"
陈秀兰没抬头。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又轻又碎:"我去麦田看麦子熟没熟......他从后面把我按倒了。我喊了。没人听见。后来我抓了块石头砸他,挣脱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赵有才都听进去了,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的额角破了,说是铁犁片磕的。但如果是从后面被按倒,额头应该磕在前面的地上,伤口应该在眉心或者鼻梁附近,怎么会磕在额角的侧面?这个位置的伤口更像是被人从侧面推倒,或者是在侧身倒地时撞到了什么东西。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这个问题收进了心里。
"大晚上去麦田?"人群里有人议论。
陈秀兰猛地抬头,眼睛直直地刺过去。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从麦田走回村口的那段路上,她把自己说过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把所有可能的质疑和对答都演练过了。"怎么了?自己家的地我不能去看?男人在县城挣钱不回来,家里十几亩地我一个人扛,我不去看谁去看?"
没人再吭声。这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因为她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她确实一个人扛着十几亩地,她男人确实一年到头不回来。一个被常年冷落的妻子的身份,在这一刻成了她最坚实的盾牌。她们同情她的时候,就不会去细想那些不合理的地方。
赵有才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先关到库房去。明天送派出所。"
"先别送。"陈秀兰站起来。中山装从她肩上滑下去落在台阶上,她没管,月光照在她裸露的肩膀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她的身形在女子中算得上高大,但站在槐树底下一群男人中间,还是显得单薄得可怜。"我明天去公社卫生院做检查。拿到证据再说。"
赵有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围的人都以为他只是点了个头。但他看到了一样东西——陈秀兰说"拿到证据"的时候,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不是怕,是用力。像是咬着什么东西在说话。他在这个村里当了十七年支书,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说谎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说完谎之后会有一个下意识的放松,肩膀会往下塌,眼角会往下垂。但陈秀兰没有。她说要拿证据的时候,整个人反而绷得更紧了。这不是说谎的证据,这是下了决心的证据。
"也好。"他说,"证据确凿,谁也跑不了。"
这句话他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刘满仓跑不了。如果这件事有别的隐情,那跑不了的就不只是刘满仓。
刘满仓被从槐树上解下来往库房拖。绳子一松他整个人软在地上,像一摊被人松开绳子的包袱。王老三和另一个民兵一人拽一条胳膊,拖着走。他抬起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不是看陈秀兰,是看赵有才。那一眼里有一种只有赵有才能看懂的东西——不是我欠你的,是你欠我的。
赵有才别过了目光。
那一夜,村里没几个人睡着。
陈秀兰在自己屋里点了一夜煤油灯。她没有上炕,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对着墙上那张结婚照看了一宿。照片里的张建国笑得眼睛眯成缝,她头上别着布做的红花。那是六年前的事了,镇上的工农兵照相馆,师傅说看镜头笑一笑,张建国笑了,她没笑不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那天早上她发现他把自己唯一的一双皮鞋擦了三遍,擦到鞋尖能照出人影,她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暖。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他对她好的最后一段日子了。结婚第三年他去了县机械厂,从那时起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只剩下寄钱的数额和下次回来的日期。
闹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在用力地跺脚。
到了下半夜,她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面,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出那本扫盲经费的账本,翻了两页。去年那笔账上少了九十块钱,按说在村里这不算大数目,但如果赵有才想拿这个做文章,足够让她在学校待不下去。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的备注栏是空的。空白的地方,像一个张着嘴在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的坑。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
煤油灯的灯苗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她把账本放回去,锁上抽屉,钥匙压在闹钟底下。
刚做完这些,门缝里灌进来一阵凉风,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她抬头去看窗户——窗外的月光底下,有一个黑影贴着墙根走了过去。那影子晃了一下就不见了,但脚步很轻,不像路过。陈秀兰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的晾衣绳被风吹得微微晃荡,上面还挂着昨天洗的那件碎花衫子——她本来打算收了穿去学校的,现在那件衫子在风里无声地来回摆动,像个悬在半空的人。院门插着,门闩严严实实的,但她看见了地上的一串脚印——新的,从院门口往东边去了,脚印很大,踩在浮土上,不像是女人的脚。
她站在窗前,手搭在窗台上,指甲扣着木头。院子里什么多余的动静都没有了,只有晾衣绳被风推着,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有人在外面。那个人是谁?是刘满仓说的那个"什么都知道了"的人?还是别的人?不管是谁,他在看她。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在她刚刚赌上了一切的时候,有人在窗外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