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扶拖拉机在土路上颠了四十分钟。
崔会计开车,一路上只说了一句话:"前面有个坑。"说完就闭了嘴。他今年春天才替了退休的老会计,做事小心得连油门都不敢使劲踩。赵有才让他送陈秀兰去公社,临行前跟他说了一句话:"路上别多嘴。"崔会计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路,念到后来连"前面有个坑"都觉得说多了。
陈秀兰坐在车斗里,双手攥着挡板。早晨的风从麦田里灌过来,把她缝好的裙褶吹得翻起来。针脚缝得粗。她五更天对着窗户缝的,玻璃上还蒙着雾气。
路两边的麦田黄得快透了,再有三天就能开镰。田埂上打碗花开得正盛,粉紫色的,缠在麦秆上往上爬。
拖拉机拐过一个弯。她摸了摸额角贴着的纱布。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被单,剪得不齐,毛边蹭着伤口。
卫生院在公社那条街上,两排红砖平房。院子里晾着白床单,兜满了风,鼓成一面一面帆。墙角蹲着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孩子哭,她拿袖子给孩子擦鼻涕。旁边停着一辆破自行车,车座上落了鸟粪。
马医生四十出头,戴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上全是被岁月磨出来的细小划痕。她的头发剪到齐耳,灰白的夹在黑发中间,像冬天田里没化完的霜。她在这个卫生院干了十五年,什么样的伤都见过——打架的、摔的、农具伤、家暴伤,还有她不愿意在病历上写出来的那种伤。
"什么情况?"
"摔的。"
马医生抬起眼睛看了陈秀兰一眼。这个回答她听过上千次,说"摔的"的女人,十个里面有八个不是摔的。但她的工作不是破案,是检查。"摔在什么东西上?"
"铁犁片。"陈秀兰回答得很快。这个答案她已经在脑子里预习了一路,说出来的时候语气甚至带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稳,像是她每天都要往铁犁片上摔一次似的。
马医生摘下钢笔帽,在登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额角有纱布,左边颧骨还有一片青印,但衣服干净,头发整齐,脚上的新凉鞋底一点泥都没有。
"脱衣服。躺上去。"
检查花了大约一刻钟。陈秀兰躺在皮垫子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贴上后背。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爬到墙角。她盯着那条裂缝。
马医生摘下橡胶手套,扔进白铁盘里。"咣当"一声,手套在铁盘里弹了一下,金属的回音在诊室里嗡嗡地回荡。她走到桌前坐下,拧开钢笔。
"擦伤——膝盖外侧、手肘后方。"钢笔在纸上沙沙地走。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额角裂口,约两公分,浅,不需缝合。"
"那个——"陈秀兰坐在检查床上,裙摆放下来了,手指攥着床沿的铁管,"能查出来......那个吗?"
她没有说"强奸"两个字。说不出口。
马医生从镜框上面看了她一眼。陈秀兰的眼睑是干的,手指也没有发抖。
"你身上没有束缚伤。手腕、脚踝、锁骨——都没有被人用力按压的痕迹。"马医生的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药品说明书。她一边说一边观察陈秀兰的反应,这是一种职业习惯,她不需要看伤口本身就能判断很多东西——看病人怎么眨眼、怎么吞咽、怎么回答。"如果是被人从后面按倒,通常会留下抓握痕。另外你膝盖和手肘的擦伤位置在膝盖外侧和手肘后方,不是前方。被人从后面按倒的话,擦伤应该在膝盖正前和手掌根。"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崔会计在发动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
"你摔倒的时候是侧着的?"
"我记不清了。当时吓慌了。"
马医生把钢笔帽拧上。一下一下地拧,拧得很慢。她把病历本合上,放在桌角——不是正中间,是桌角,放在一个她随时可以拿回来修改的位置。
"你的旧凉鞋呢?"她忽然问了一句,眼睛看着陈秀兰脚上的新凉鞋。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征兆,像一把刀子从侧方刺过来。陈秀兰的脚趾在凉鞋里蜷了一下,但她管住了自己的脸。她站起来,从这个角度,马医生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她的表情,而她的脸正对着窗户,背光,大部分细节隐在暗处。她从马医生身边走过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把桌上那张病历本吹得翻了一页。她伸出手去压住纸页——手背上青筋鼓了一下。
"鞋带断了。"
推门,出去。门在身后自动关上,撞在门框上响了一声。关门的一瞬间她闭上了眼睛,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走到院中央。崔会计已经发动了拖拉机,黑烟一团一团地往她脸上扑,但她没有躲。黑烟呛得她眼睛里泛出了泪光。
马医生坐在桌前没有动。她听见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出了卫生院大门,声音从近到远,慢慢融进了远处集市上传来的嘈杂里。她从抽屉里重新拿出那本病历,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她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行字。写完,合上病历本,锁进抽屉。
这天上午,王翠英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衫子,端着一只空碗出了门。
碗是昨天借给赵有才媳妇盛豆腐的。豆腐吃完了,今天来取碗。
她的脑子里装着别的东西。
昨晚翻了一夜没睡。她的炕靠窗,窗外一眼就能看到陈秀兰家的院门。昨晚陈秀兰从麦田里跑过来之前,她已经在石碾子上坐了半个多时辰。她看见赵云飞骑着自行车出了村——那个时辰出村,是往公社方向去的,但赵云飞今早没回来。她看见陈秀兰也出了门,朝南边麦田的方向去了。这两个人是前后脚出去的,彼此知不知道对方也在外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陈秀兰是在麦田里被刘满仓拦住的,那赵云飞去了哪里?他在同一片麦田里,为什么没有听到她的喊声?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这桩事她必须说。不说,烂在肚子里,早晚有一天会发臭。但跟谁说,说到哪个地步,她得掂量。赵有才是支书,是赵云飞的爹,也是刘满仓的东家——她不知道赵有才在这桩事里处于什么位置,但她知道只有赵有才有能力接住她要说的话。
赵有才的院子在村子正中间。青砖院墙,铁皮大门,门框上钉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上面写着"文明户"。石榴花开得泼泼洒洒,一树红点烧在绿叶子间。
赵云飞蹲在廊下吃早饭。一个大瓷碗,棒子面糊糊加一撮咸菜丝。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不往嘴里送。他穿着一件蓝卡其布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在这个村里,年轻人能穿中山装的没几个,那是体制身份的标志。他的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破皮血痕,王翠英看见了,但没问。
"翠英婶来了。"他含糊地打了个招呼,没抬头。耳朵尖有一点红。
赵有才从堂屋里端着茶缸子出来。茶缸子是县里开会发的,白瓷红字,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红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那两道红印还在,像是被时光磨掉字迹之后,意志本身还在。
"翠英来了?"
"来取碗。顺便说两句话。"王翠英把空碗搁在廊下窗台上,朝赵有才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眼珠子往堂屋方向转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两人进了堂屋。门掩上了。
"有才哥,昨晚的事我越想越不对。"王翠英站在八仙桌旁边,没有坐,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拉,指腹和桌面之间隔着薄薄的一层灰尘——灰尘是今早新落的,说明赵有才今天也起得很早,在桌边坐了很长时间。"秀兰从麦田里跑过来的时候,不是从村南边来的。是从村北边绕过来的。"
"她吓慌了跑岔了路吧?"
"不是。"王翠英摇头,她手里的蒲扇已经不摇了。"她到我面前的时候喘得气都接不上,整个身子在抖。可她开口说的前三个字是——'刘满仓'。一个字不带磕巴的。像是嘴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着跑到我面前把这三个字放出来。你想,一个被强奸的女人跑到人面前,最先说的是谁的名字?应该是'救命',或者'我被他',或者至少先哭一嗓子。她没有。她跑到我跟前,嘴一张,三个字像是早就排好了队等着出来的。"
赵有才端着茶缸子,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没说话。茶缸子的边沿挡住了他半张脸,王翠英看不见他嘴角是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茶缸子上敲了两下——一个别人不会注意的细节,但王翠英认识他二十年,知道这两下敲击意味着他心里在剧烈地盘算。
"还有。"王翠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再压低半寸——这一步让她离赵有才更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茶缸子里飘出来的茉莉花茶味,"我今早天不亮去塘沿洗菜,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只凉鞋。新的,塑料的,米黄色,鞋面上压了一朵塑料花。在水里至少泡了一夜,鞋面上缠着水藻。"
"谁家的?"
"我捞上来看了。昨天下午我碰见秀兰去挑水,脚上穿的就是那双。"王翠英顿了顿。"塘里只漂着一只。另一只不知道沉在什么地方。"
赵有才放下茶缸子。茶缸子磕在八仙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叼上一支烟,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不是火柴受潮,是他的手指在抖。第一下刮得太轻,磷面没蹭着;第二下刮反了,火柴头断了一截;第三下才划着。他凑上去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竹帘子漏进来的阳光下,缓缓地散成一片灰蓝色的薄纱。
"你上个月跟我说的事——她每个月去公社开会的日期。"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后面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眯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扇形,"查了没有?"
"查了。我侄子在公社食堂做饭,前前后后问了个仔细。今年扫盲会就开了两次,三月一次,九月一次。没有十四号的会。"
"你儿子——"王翠英刚开口,她其实想问的是赵云飞脸上的伤,想问赵云飞昨晚去了哪里,想问赵有才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卷没卷进这件事。话已经到了喉咙口。
"别说他。"赵有才截住她的话,语气忽然变了,像一块铁片从高处直直坠下来,砸在地面上没有任何回弹的余地,"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查。"
王翠英看了他一眼。窗外石榴花的影子透过竹帘子洒在八仙桌上,斑斑驳驳的。她站起来,理了理蓝布衫子的下摆。
"那碗我拿走了。"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廊下。赵云飞的碗还在窗台上搁着,糊糊吃了一半,筷子横搭在碗口。人不见了。
赵有才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把烟抽完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又摁,瘪成了扁片。
上个月十四号——他老婆的生日。那天晚饭他喝了二两酒,比平时多喝了点,因为老婆整了四个菜。他记得那天太阳特别大,晒得人发晕,晚上吃完饭他就睡了,睡得很沉。半夜起来上厕所,是一泡憋急了的尿把他从梦里扯出来,他眯着眼睛摸黑往厕所走,经过西厢房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漏出来一丝光。灯还亮着。他喊了一句"云飞该睡了",灯灭了。第二天早晨他去西厢房拿工具,看见床上的被窝叠得整整齐齐——但不是他媳妇叠的那种叠法。被角没有折进去,是直接对折的。他当时眼皮跳了一下,没往深了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其实上上个月的十四号他也隐约觉得不对——那天半夜他听见院门响了一声,很轻,像是有人拉开了门闩又轻轻带上了。他以为是风,翻了个身又睡了。
现在两件事摞在一起想,门响和灯亮,就不是偶然了。它是一根线,从每个月十四号的夜晚,一直牵到昨天那片麦田。线的这头是他儿子的秘密,线的另一头——是一个他小看了的女人织出来的一整张网。
他站起来,走到廊下。拿起窗台上那只碗——碗底压着五个指头印,是王翠英刚才摸碗的时候留下的。他把碗翻过来,碗底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但他总觉得碗底下应该有点什么。就像这片他管了十七年的村子,表面看起来平平静静,底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裂开了一道缝,缝里藏着的人和事他连边都还没摸到。
一只苍蝇落在碗沿上,搓了搓前腿,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