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兰从公社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崔会计说了一句"到了"就熄了火,像完成了一件让他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的差事。陈秀兰跳下车斗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坐拖拉机颠的,是她在回程的路上把今天卫生院里的一幕一幕都重新过了一遍,越想越后怕。马医生写在病历最后那一行字的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她不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但马医生拧钢笔帽的速度、合上病历本时手指的力道、以及看她最后一眼时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有的是一种让她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了的平静。
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村部后面的库房。她必须去见刘满仓。
王老三坐在库房门口的石头上打盹。面前搁着一碟花生壳和半壶散酒——花生壳堆成了一个小山包,说明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好几个时辰。陈秀兰走到他面前,影子盖在他脸上,遮住了从库房门缝里漏出来的最后一缕夕光。王老三感到眼前一阵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陈秀兰站在他面前,吓了一跳。
"王队长,我进去跟他说句话。"
"这不行。有才叔交代过——"
"就几句话。"陈秀兰把声音放软了,同时从兜里摸出一盒纸烟塞进王老三手里。带嘴的,县里买的,王老三没抽过——他平时抽的都是烟叶自己卷的,纸是孩子写作业撕下来的横格纸,烟叶梗子多,一根烟点上,半根在烧梗子,噼里啪啦地响。他看到这盒烟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烟盒上来回摸了摸,是硬壳的,他从来没见过。"明天送派出所,我得先问清楚一些事。不然到了那边他乱咬,丢的是咱全村人的脸。"
王老三看了一眼烟,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快着点。别让人看见。"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乡下人特有的精明——收了东西替你办事,但话不能说得太满,出了事他随时可以翻脸不认账。
门板卸开了。库房里弥漫着霉味、尿骚和农药残余的甜腥气。这三种味道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想屏住呼吸的浓烈气息。刘满仓缩在墙角那堆发霉的干草上,被门口漏进来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睛。他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库房里待了快两天,已经快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墙角——民兵给他拿了一个瓦罐当尿壶,用完了也不倒,尿骚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陈秀兰走进来。夕阳从她背后涌进库房,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金黄的光。
"出来。"她说。不是在跟一个犯人说话的语气。是跟一个共谋者说话的语气。
刘满仓没动。他的眼睛被光线刺得睁不开,只能眯着缝看她——从门框里灌进来的夕光太亮了,亮得她像一道金黄的影子。
陈秀兰蹲下身子和他面对面。烂草味和汗臭味扑了一脸,她皱了皱眉。"明天你去村部,当着大家面认个错,这事就算了了。"
刘满仓的眼珠子动了动,像从很深的井底往上浮。他觉得自己被耍了——明明说要他顶罪,现在又说"认个错"。"我不是冤枉的吗?怎么又让我认错了?"他的声音沙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带着干草的碎屑味。
"冤不冤枉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刘满仓慢慢站起来。他的后背粘了一身草屑,头顶几乎碰到房梁——他不是真的高,是库房太矮了。阳光从陈秀兰的背后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打在坑坑洼洼的墙面上,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标本。"我太清楚了。你那天晚上在麦地里等的人,不是我。"
陈秀兰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门槛。这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她的身体在她的大脑还没做出反应之前就往后撤了,因为刘满仓这句话踩到了她最不愿意被人踩到的地方。
"那个医生说什么了?你身上的伤不像被人弄的,对吧?"
"闭嘴。"
"我不闭。"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这辈子跟人说话都没人听。你让我说完。"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细脖子上滚了一下——那个喉结在皮包骨头的脖子上凸起得像一个核桃。墙上的裂缝里有什么虫子在细细地叫,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给他的叙述配乐。
"有才叔找我去盯他儿子。说赵云飞最近不对劲,每个月十四晚上往外跑。盯到了给我记十个工分。我就去了。盯了两趟。头一趟我没敢走近,蹲在田埂上远远看。麦子挡着,看不太清他们在干什么——但他们在干什么我能不知道?我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什么没在脑子里想过?他们抱着在那片麦地里,麦秆东倒西歪地压出一大片窝。我蹲在田埂上。"
"第二趟我喝了酒才敢往跟前去。要是不喝酒,我没那个胆子。我走到离他们七八步远,赵云飞看见我了,噌地从地上弹起来——那速度快得像点了引线的炮仗。他冲我扑过来,我搡了他一把,他倒了,后脑勺磕在麦垄上,砰地一声闷响。他嘴角在流血。你上来拉我,拽着我的胳膊往后拖,我胳膊一甩——我不是故意用那么大力气的,我喝了酒,手底下没轻重。你就往后倒。我没看见地上有块铁犁片。等我听见额头撞铁的声音回头看你,你已经躺在地上了,血糊了满脸。"
他停了一下。库房里只剩下远处塘沿上青蛙在叫——咕,咕,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追问。
"我看见血,酒就醒了,一秒钟工夫,整个人像被人从开水锅里捞出来扔进冰水里。我知道我这辈子就算完了——把支书的儿子打了,把村里唯一的老师弄出了血,两个罪名加在一起,别说十个工分,十个我都不够赔。"他看了一眼陈秀兰的脸,那半张脸现在被夕阳照得通红,额角的纱布映着光,白得像一块墓碑。"然后你站起来——你说'就说你强奸了我'。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我活了四十二年,见过的人加起来扔进一个坑里都挑不出一个比你更狠的。你额角还在往外冒血,脑子已经在编局了——不是自保,是布局。你连村里谁会信谁、谁会说给谁听、几时送派出所、怎么验伤——这些事你在几秒之内都想透了。"
陈秀兰的脸比库房的墙皮还白。
"你听着。"她开口了。声音在发抖,但不是怕,是压着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冬天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是暗暗的急流。冰面上可以看到隐约的裂纹,但冰还没破,还在撑着。"我和赵云飞的事,你要是说出去一个字——我就咬死你编的。我是老师,你是光棍。这个村里,你看谁信你。"
"我知道。"刘满仓慢慢坐回草堆上,墙灰蹭了一背,白花花的,像一层雪落在了他的肩头,"所以我不说。谁问我也不说。"
陈秀兰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她想起了一件事——刘满仓刚才说是赵有才让他去盯赵云飞的。赵有才为什么要盯自己的儿子?是不放心儿子跟陈秀兰在一起,还是另有所图?"赵有才让你盯他儿子——想干什么?"
刘满仓没回答。不是不想,是他不知道从何说起。赵有才跟他说的是"看着点云飞,别让他犯浑",这话表面上是关心儿子,但他后来慢慢想明白了——赵有才要盯的不是儿子,是儿子的把柄。拿住了儿子的把柄,就等于拿住了那个替儿子管工分的女人的把柄。这是一个连环套,只是他刘满仓被迫做了那个套住脖子的扣。
陈秀兰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嘴角却没动,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冷笑:"他想拿我把柄。他儿子管记工,我管扫盲经费。去年那笔账上剩了九十块钱我没报。他想让我在账上听话,又不敢明着查我——怕他儿子也沾了腥。"
"对吧?"
库房里安静了几秒。青蛙又叫起来了。这一回比刚才叫得更密,像是它们也在等着一个答案。
"你走吧。"刘满仓说,眼睛不再看她了,转而看着墙上的那条裂缝。裂缝里有虫子在继续叫,那种叫声让他觉得踏实——起码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东西和他一起被关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我也没几天好活了。你不一样。你还要做人。"
这句话从刘满仓嘴里说出来,让陈秀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秀兰迈出门。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像一个被拉伸到极限的人形。她走出去十几步,刘满仓的声音从黑暗的库房里传出来——不是在喊,还是在跟自己说话,但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大到了她恰好能听清的程度:
"你当心王翠英。她什么都知道。"
陈秀兰的步子顿了一下。王翠英。她昨晚在石碾子上摇蒲扇的时候,是在等谁?等赵云飞回家?还是等着看一出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戏?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门板重新合上了。王老三用一根粗木杠抵住门板,拿脚踹了两下确认牢固。库房重新陷进黑暗里,那种黑暗比刚才更深——因为夕光刚刚进来过,让人的眼睛经历了短暂的视觉之后再次失明,黑得比一直黑着更加彻底。
刘满仓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后脑勺撞了一下墙皮。疼,但他觉得这种疼比心里的空好受。墙皮掉下来一小块,他摸黑捡起来,攥在手中摩挲着边缘,然后开始在墙上刻字。不是名字,是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图案——先是一个圈,然后在圈里画了一道横,又画了一道竖。画完之后他自己也看不懂画了什么,但他想知道外面的人收工之后他还能做什么。明天,赵有才让人把他送派出所,那他大概就再也回不到这间发臭的库房了。这间臭屋子,居然变成了他这辈子最接近家的地方。这个想法让他觉得荒谬,但他笑不出来,只是继续用那片墙皮在墙上刻着那些他自己也看不懂的字。
外面,王老三把陈秀兰给的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柴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看了一眼陈秀兰走远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库房的门板,然后把烟点着了。第一口烟呛得他咳了一声。这烟真香,比自己的旱烟叶子香了十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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