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地下河出现了。
水是黑的。不是深蓝,不是墨绿,是彻底的黑——像一池子墨汁,稠得看不见底。头灯打下去,光被吃了,连个反光都没有。水面一动不动,平得像凝固了。
河上横着一座桥。半透明的,像玻璃又比玻璃软,踩上去脚底微微发颤。桥不宽,两个人并排刚好。桥离水面不到两米,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小林停在桥头,手电照着桥面,看了好几秒。"这桥不是人搭的。"他说。
"什么意思?"周洋问。
"桥面的材质,不是钢化玻璃,也不是任何工程塑料。"小林蹲下来,手套贴上去摸了一层,"没有接缝,没有固定件,没有支撑结构——它是从岩壁里'长'出来的。你看这边,桥和岩壁的交界处是连续过渡的,不是拼接,是同一块东西。"
"天然形成的?"老赵问。
"天然的桥不可能是半透明的。"小林站起来,摇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周洋走到桥中央,低头看了一眼。
倒影很清楚。水面虽然黑,但映出来的画面意外地清晰——他低着头,头灯亮着,光束朝前打。和他本人一模一样。
他抬起右手。
倒影也抬起右手。
他放下。
倒影放下。
他松了口气,正常,溶洞里什么都可能看错。
他正要继续走——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抬的是右手。倒影也抬了右手。可倒影是镜像,该抬的是左手才对。
可倒影抬的是右手。
和他一模一样的右手。
他僵在桥中央。
他又抬了一次手,很慢,倒影跟着抬,动作一致,节奏一致,连指尖弯曲的角度都一致。可那不是镜像——那是另一个人在做同样的动作。
他猛地把手放下。
倒影慢了半拍。
就慢了半拍,不到一秒,然后倒影也放下了手。
周洋的后背一瞬间全是冷汗。
他关掉头灯。
整个世界黑了,桥面、岩壁、老赵的背影——全消失,眼前什么都没有。
除了水面。
水面还在亮。不是头灯的光,是水面自己在发光——一层极淡的幽蓝色,像月光照过深海。
那张脸还在水面上。关了灯,它还在。倒影里的他,还低着头,看着水面。
而真正的周洋,正站在桥上,关着灯,在黑暗里低头看着水面。
倒影里的他,也在低头看水面。
一层叠一层,他不知道哪一层是真的。
"老赵——"他喊不出声。
老赵从前面折回来。周洋没说话,只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桥面的位置。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水面。
三秒。最多三秒。
他直起身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
"别看了。"他说,"过桥,别回头,一直走到对面。"
他们快步过桥。周洋盯着正前方的岩壁,脚底发软,余光不受控制地往桥下扫——
水面上那张脸还在,低着头,看着他。
不是倒影了。倒影该和他同向——他朝前走,倒影该朝前。可水面上的脸正仰着头,朝上看他。
它在看他。
小林最后一个过桥。上了对面台地,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河面上站着三个影子。
不是倒在水里的——是站在水面上的。三个灰白色的人形轮廓,立在黑色的水面上,比真人矮一截,没有脸。不是脸被遮住了,是那个位置本来就是平的——光滑的,像鸡蛋壳,什么都没有。
它们面朝三个不同的方向,正在走,很慢,每一步都沉,朝三个方向越走越远。
小林眨了一下眼。
没了。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片死黑的水,连幽蓝的光也灭了。
小林扶着桥头的岩壁,大口喘气。他学过的所有东西——光的折射、全反射、水中悬浮颗粒的丁达尔效应——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一条能套上去。三个影子是站在水面上的,不是水里的倒影。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的导师教了他四年怎么分辨地质现象中的光学错觉,他分得清。
"这是什么物理现象,没听说过。"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视觉误差。"老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溶洞里光线折射——"
他没说下去,因为他自己也听到了这话有多干瘪。
周洋转头看他——
老赵的手在抖,不是微微颤,是整个手掌在抖,像通了电,连带着小臂的肌肉都在跳。他握了二十年绳子、在无数暗河里蹚过生死的手。
"你的手在抖。"周洋说。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成拳。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