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四点
出发前，老郑把里程表拍了张照。二十年了，每次出车前都拍，像往常在车头贴一道平安符，提醒自己，也提醒车，都还好好地在人间。
2023年11月21日，凌晨四点整。照片里那台东风重卡停在仓库月台上，货厢里三十吨富士康的精密仪器，纸箱码得整整齐齐。妻子的卧室灯黑着。他摸黑穿好工装，工装上有股洗衣液的柠檬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
车过了收费站的杆。导航报："前方一公里进入沪蓉高速。"他按下收音机，想听交通广播提提神。
第一个台，全是沙沙声。他以为是波段问题，换了一个。再换。沙沙声没变。他把音量拧到头，还是沙沙声，像有人在里面呼吸。他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开出武汉界时天才蒙蒙亮。窗外的树影向后掠，树干上裹着路灯的黄光，隔几秒亮一下，像眨眼。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个。
天开始变了。不是亮了，是从墨汁一样的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灰蒙蒙的灰。他扫了一眼表，早上八点出头。
四点开到八点，四个多小时，路况正常，时速没问题。可太阳穴开始发胀。不是累，是那种坐了很久的电梯、停了却没开门的空落，脚底发虚。他揉了揉太阳穴，没跟任何人说。副驾驶座空着。
窗外的颜色更怪了。不是清晨该有的蓝，也没有雾，就是干巴巴的灰，像旧照片褪了色。
他定速九十，继续开。
前方一个接一个都是隧道。隧道里的灯不是暖黄，是白得发蓝的LED。他眯了眯眼，心想是不是全换新灯了。
出了隧道他开始数。从荆门数到宜昌方向，过了七个。第七条隧道特别长，开了十一分钟才出洞。
出洞那一刻，他踩了一脚刹车。
前方的路面上什么都没有。不是车少，是一辆都没有。左右后视镜里，一条黑色柏油路独自伸向天边，没有车，没有尾灯，连反光标志都孤零零地闪。
他摇下一线车窗，侧耳听了五秒。
没有引擎声，没有风声。连他自己那台重卡的引擎声都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传来，闷闷的。他把车窗摇回上去。
车速不知不觉降到六十，两手握紧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二十年货运，他见过暴雨把视野压到三米，见过桥面结冰的连环追尾，见过雾大到导航仪都哭着报"前方道路不可识别"。可他从没见过一条高速，一辆车的影子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是空的，连运营商名字都没了，只余一行小字：未注册网络。
他把手机放回去，又看车载GPS。屏幕上的蓝点悬在路线左侧，偏出去大约三十米，他开到哪儿它偏到哪儿，像个甩不掉的影子。他把车靠到应急车道，熄火，等了十秒，重新发动。还是偏三十米。
他盯着那个蓝点，喉咙发紧。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开了一会儿，前方闪过一块里程牌。他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刹了车，倒回去看。
水泥的，白底红字，G42沪蓉高速1064公里。没错。
他上车，挂挡往前开。开了没几分钟，路边又是一块里程牌1064。
应该是修路的搞错了。没多想继续往前开，还是1064.这么粗心吗？他下车走回去，左右看了看，确实只有这一块，没有重号。他上车再开。五分钟，又一块1064。
在原地打转？明明一直在往前开。他抬头，前方那座山的影子确实近了那么一点点。
他猛踩油门，车速拉到一百二。里程碑还是一动不动。1064，1064，1064，像这条路给他开的一个恶劣玩笑。可那座山确实在靠近，尖顶把灰蒙蒙的天划开一道口子。
不知又开了多久，里程碑终于跳了。1065。他刚松半口气，前方出现的却不是下一块里程牌。
是车。
一辆白色面包车，在他前面大约八十米，尾灯一直红着。右侧并排着一辆深蓝色大货车，侧面印着"中通快递"四个白字，在灰蒙蒙的光里格外清楚。
他按了一声喇叭。
前车没反应。又按，还是没反应，连减速都没有。他加速靠近，一百一，一百二，一百三，引擎沉闷地轰鸣。可他和前车之间的距离纹丝不动，不远不近，刚好是远光灯能照到的那个距离。
他放弃超车，打了右转向灯，准备去到右车道。他看了一眼右边倒车镜，右车道也是空的。再抬头往前看，面包车没了，货车没了，前方只剩灰蒙蒙的路。
他的后背一下子湿了。
他把车停到应急车道，闭了一会儿眼，数到二十才睁开。然后从后备箱翻出强光手电，推开车门。
一股凉气扑进来。
不是夜里应有的那种凉。夜里的山凉是湿的，会钻进骨头缝；这凉是干的，像有人在他皮肤上撒了一层滑石粉。
他用手电照两侧。护栏外是黑漆漆的山壁，没有村庄，没有灯光。光柱里飘着几粒灰尘，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照了照路面，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地面。
冰的。不是夜里地面的冰，是金属那种凉，像碰了一块刚从冷库里搬出来的钢板。他缩回手，指尖发麻。
他站起来准备上车，余光却扫到挡风玻璃里仪表盘亮着的光。
导航页面不知什么时候自动打开了。目的地那一栏里，填着一串坐标。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液凉了半截。
坐标指向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槐树坪村。
他1975年出生在那，六岁离开，此后再没回去过。那个村在行政区划调整后早就没了，他不确定现在还有哪张地图能搜到它的名字。他更没在任何导航里输过这个地址。
他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坐标，想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开始导航"。
屏幕跳出一行字："全程约1260公里，预计行驶时间13小时。"
他没有多想，把油门踩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