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槐树坪
他不再数里程碑了。
方向盘握在两只手里,指节青筋凸起。导航上的剩余公里数在一点点往下掉,1200,1150,1100。前方那座山越来越近,尖顶像一把刀插在天上。
他认出那座山了。秦岭。小时候在槐树坪村口抬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座山。二十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忘了。可此刻他坐在驾驶座上,忽然清晰地想起来,六岁那年,母亲指着那座山说,翻过去就是西安,再坐一天火车就能到北京。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个画面压回脑子里。
车继续往前开。前方出现一片服务区的灯火,入口排着队,有小汽车也有货车,灯光暖黄,照在路面上。他从他们旁边开过去,没有停。

那些人、那些车、那些声音,都不属于这条路。
进入四川界后,天色终于变了。不是亮了,是从干巴巴的灰变回正常的夜色,有星星,有月亮,路灯是暖的。隧道里的灯也恢复成暖黄。他经过恩施时,路边有家便利店亮着招牌,他开进去停好,买了瓶水。
老板问他:"师傅往哪儿跑?"
"成都。"
"还早呢,高速上慢点开。"
他把水拿回车上,继续开。
凌晨三点多,导航报:"目的地到达。"
他把车停下来,抬头看。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仓栅,铁皮顶,生锈了,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武汉东西湖物流园A区"。
他的出发地。货厢里那三十吨精密仪器,一吨都没送出去,纸箱还码得整整齐齐。货单上的目的地是成都,可他人回到了武汉。
仓栅门口的保安听见动静,走过来敲了敲车窗,看了看表,说:"郑师傅,你不是送货去成都吗?这才多久。"
他摇下车窗,喉咙干得发疼。
"几点了?"
"三点一刻。你几点出的发?"
"四点。"
保安算了算,说:"二十三个小时了。你这趟开了多久?"
二十三个小时。他低头看手机。屏幕显示11月22日凌晨3:13,出发时间写的是11月21日凌晨4:00。
他在车里愣了很久。
他记得的,只有从武汉出去那一段正常的路,还有后来那条灰蒙蒙、一辆车都没有的路。那条路上,他开过1064,碰见过那两辆消失的车,指过秦岭,最后,导航把他带到了这里。
加起来,顶多两个小时。
可现实是,他从11月21日凌晨四点,开到了11月22日凌晨三点。二十三个小时。
那消失的二十个小时,去了哪里?
他没有下车。保安又多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要不喝杯茶再走?"
他摇了摇头。保安回了岗亭。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窗外,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线有一道淡淡的光,不是太阳,是城市的光污染。
二十三个小时,他原封不动地回到了出发点。车没送成,货没送成,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只在里程表上多了两百多公里的数,和一段没人能证明的记忆。
三天后,他辞职了。
辞职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小时候槐树坪村那些熟悉的路,有人开车带着他。这回他坐在副驾驶,不是他开车,是另外一个自己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穿灰色工装,戴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另一个自己
始终不说话。只是开着车不停的倒车前进,倒车前进。他极力阻止他,但是他发现自己伸出手却抓不住任何东西,说话他不听也听不见。眼睁睁地看着他犯错。眼看快要撞着前面的面包车了,他猛地一惊,醒了,
全身都是汗。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发那天凌晨,导航明明报13小时,他后来也确确实实开了23小时的车。可他记忆里的路,加起来不过两三个小时。剩下那二十个小时,他没迟到、没出事、没任何记忆,就像被整段抽走了
一样。那消失的二十小时,会不会是消失了。
如果那二十小时不是消失了,而是被那条路收走了呢?
被收走的时间,还算时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