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把念安卖到了石桥村。买家叫李大山,村里出名的懒汉,婆娘王翠花生不出孩子。李大山跟人贩子磨了半个钟头,最后掏了八千,棺材本换的。他的算盘很简单:养几年就能下地干活,大了嫁出去还能收一笔彩礼。
从那天起她有了新名字,李翠婷。王翠花起的,说丫头片子叫个花啊草啊就行,好养活。
石桥村窝在山沟里,最近的镇子走两个小时山路。翠婷五岁踩着板凳上灶台做饭,六岁下地拔草,手上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没人在意。饭是有的,碗里从来只盛半碗。王翠花的话是:女娃吃多了浪费。
上学是村小学刘老师上门劝了三回才给上的。李大山蹲在门槛上抽烟,半天丢出一句:
"读书有啥用?家里少个干活的。"
刘老师自己垫了学杂费,这才松了口。
初中在镇上读的,翠婷成绩年年第一。中考成绩出来,全县前二十,县一中免学费要她。王翠花把录取通知书拍在桌上:
"家里哪有钱供你念高中?你爹在工地砸了腿,躺炕上三个月了,家里欠一屁股债。你十六了,该挣钱了。"
翠婷盯着那张通知书看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把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坐了两个小时中巴去了县城,在一家电子厂找了流水线的活。一个月八百块,寄五百回家。
她在电子厂干了三年。白天流水线,晚上抱着旧书店淘来的高中课本在宿舍楼道里看。走廊灯声控的,隔一会儿就灭,她拍一下墙亮了继续背。同宿舍的女工都说她疯了,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跟她们一样在厂里干活。
翠婷没理会。十九岁那年她攒够了钱报了成人高考。白天上班晚上做题,困了就用冷水拍脸。成绩出来那天她在厂门口公用电话查的分,过了省城大学的录取线。
她去辞职的时候车间主任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一个初中毕业的能考上大学?"
她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主任不说话了。
大学四年没回过一趟石桥村。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周末打工。李家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问什么时候寄钱。她寄了三回,每回两千。第四回没寄,那边的电话也不来了。毕业那年她在校门口站了很久。别人有父母来接,大包小包往车上装。她自己拖着箱子去了城中村,租了个隔断间,第二天去瑞恒置业报到。
从小到大没人真心对她好过。养父母当她是劳力,同学嫌她穷不跟她玩,同事觉得她闷不合群。她习惯了,也以为自己不需要。
然后遇到了陆一尘。瑞恒置业的销售组长,人长得干净,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第一天上班他帮她搬了箱子,第二天给她带了杯豆浆,第三天在食堂端着盘子坐在她对面,说了句"你怎么老是一个人吃饭,以后跟我一起吃"。
就这一句话,她眼眶红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跟谁吃饭、吃没吃饭。她以为这是爱。以为一个帮她搬箱子、给她带豆浆、说几句软话的男人,就是她的归宿。
结婚那年她二十六岁。婚礼在出租屋楼下的小饭店办的,三桌人,李家没来人。陆一尘给她戴上戒指的时候她哭了,不是感动,是觉得自己终于有家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家。那是另一个坑。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苏婉婷站在省城的写字楼里,手里握着DNA报告,看着上面那行字:亲子关系概率,99.99%。
她是沈念安。二十四年前从桂花树下被人偷走的四岁小女孩。她回来了。
从四岁到二十八岁,从沈念安到李翠婷到苏婉婷。被人贩子卖过,被养父母当劳力用过,被婆婆丈夫踩进泥里过。但她没碎。她自己把自己从土里刨了出来,一块一块拼回去。
没有人来救她。她自己就是那个来救自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