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南城,翠湖花园。
沈念安四岁。沈正业三十四岁,中科院材料学博士,刚从研究所出来创业。顾芷兰三十岁,南城大学计算机系讲师。一家三口住在翠湖花园一栋带院子的小房子里,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
十月的某个下午,门铃响了。
顾芷兰透过猫眼看了看。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个文件夹,笑得客客气气。
"您好,街道办的,来做个户口登记。"
顾芷兰打开了门。她不应该打开门的。女人进门后眼睛没闲过,一边填表一边往客厅里扫。茶几上一家三口的相框,沙发角扔着一只粉色布偶兔子,玄关鞋架上摆着一双很小的白皮鞋。
"您闺女几岁了?"
"四岁。"
"上幼儿园了吧?"
"嗯,城东蓓蕾幼儿园。"
"您爱人常出差吗?"
"做科研的,经常出差。"
前后不到十分钟,女人收起表格笑着走了。
那个女人叫胡玉兰,是南城人贩子圈里专门踩点的。沈家她已经盯了一星期了。男主人常年不在,保姆今天也不在,就母女俩。
凌晨两点多,桂花树在夜风里摇。她的同伙马三翻过院墙摸到后门,老式弹簧锁,铁丝捅两下就开了。二楼走廊尽头第一间,门虚掩着。
粉色小床。小丫头侧着身子睡得很沉,一只手搂着布偶兔子,另一只手攥着脖子上的玉佩。碧绿的翡翠,上头刻了一朵兰花。
马三弯下腰,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把整个人从被子里捞了出来。念安猛地睁开眼,四岁的孩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被捂得死死的叫不出来。她拼命挣,小手抓着楼梯扶手的木栏杆,指甲刮出几道白印子。马三手上又加了劲,念安不动了。不是不挣了,是被吓住了。
前后不到两分钟。面包车顺着小区外面的辅路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顾芷兰闹钟响了。她照常去女儿房间。粉色小床上空了,被子掀在一边,布偶兔子掉在地板上,左耳朵那块补丁蹭脏了。
"念念?"
没人应。她以为念念跑客厅去了,下楼找,没有。厨房没有,卫生间没有。她跑到一楼窗边,窗户开着,后院铁门半掩着。她穿着睡衣光着脚跑出去,在街上边跑边喊。邻居被喊醒了,有人报了警。
警察来了看了现场。翻窗入室,后门锁有撬痕。
"昨天有没有陌生人上门?"
"有……一个女人,说是街道办来登记户口的。"
街道办说没这回事。顾芷兰蹲在了派出所门口。
沈正业在隔壁省的高速公路上接到电话。
"沈先生,您女儿丢了。"
他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掉头开了六个半小时回家。
到家的时候客厅坐满了人。顾芷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只布偶兔子,眼睛直愣愣盯着茶几上的照片。沈正业上楼推开女儿房间的门,把门关上了。粉色的纱帘,公主床,童话绘本,什么都在。床单上还有念念的体温残留。他坐在床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那一年他开始找女儿。印了十万份寻人启事,带着顾芷兰跑了半个中国。南城的火车站汽车站,省城的批发市场,远到云南边境贵州山区。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举着寻人启事问:
"你有没有见过这孩子?四岁,女孩,戴一块绿玉佩。"
大部分人摇摇头走了。头三年花光了所有积蓄,公司差点倒了。顾芷兰辞了大学的工作全职找孩子,瘦了三十斤。后来公司缓过来了,沈正业把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二十拿出来做寻人基金,悬赏从二十万涨到两百万。有人冒领过,有人骗过他,每一次失望都像刀子。但他不敢停,怕停了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一找,就是二十四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