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芷兰走到婉婷面前,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不到一臂远。婉婷比她高半头,但顾芷兰仰着脸从上到下地看她。
"你……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左耳后面……"
婉婷愣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撩起耳后的头发。左耳后面,一颗红色的小痣。那是念念出生时就有的,顾芷兰每天给她洗澡都会看见。她找了这颗痣找了二十四年,在每一个擦肩而过的女孩耳朵后面找,在每一张寻人启事的照片上找,在梦里找。现在它就在她面前。
顾芷兰用手捂住嘴整个人蹲了下去,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发出一种被憋了太久的声音。
婉婷蹲下来看着她。这个女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整个评审大厅没人出一声,哭得连门口的保安都把脸转到了一边。婉婷从小到大从来没人这样哭过她。被人贩子灌安眠药的时候没人哭她,在石桥村冻得缩成一团的时候没人哭她,被陆一尘赶出家门的时候没人哭她。她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为她掉一滴泪。可眼前这个女人哭得撕心裂肺。
她伸出手碰了碰顾芷兰的肩膀,很轻,像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顾芷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念念。"
她嗓子几乎发不出声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是妈妈。你还记不记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你的布偶兔子,你每天晚上要听两个故事才肯睡觉"
婉婷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记不得那些具体的事了。但她记得桂花香。从小到大,每次闻到那个味道她就走不动路,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藏在那个味道里。
顾芷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婉婷的脸。这次手指没有再缩回去。
"像,跟你爸一模一样,眼睛,鼻子,笑的样子。"
她把婉婷拉进怀里。那个怀抱很紧,像要把二十四年欠下的拥抱一次全还完。婉婷的下巴搁在顾芷兰肩膀上,闻到了她头发里的味道,不是桂花香,是最普通的洗衣液味。但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味道。
“念念。”
"妈。"
她终于叫出了这个字,声音碎得不行。
"妈,我回来了。"
顾芷兰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大厅里有人摘眼镜擦眼泪,一个评审团的老专家别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门口的保安红着眼眶转开了脸。
沈正业站在原地,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这个在商场上从没低过头的男人,眼泪顺着花白的胡茬一道一道往下淌。他走过去颤抖着伸出双手,把婉婷和妻子一起揽进了怀里。
"念念,真的就是你。"
婉婷被两个老人夹在中间,顾芷兰的头发蹭着她的左脸,沈正业的手落在她后脑勺上,笨拙的、小心的,像是怕弄疼她。她从来没被这样抱过。李大山和王翠花从没抱过她。不是不习惯,是不想。在他们眼里她就是个买来的劳动力,能干活就行,抱什么抱。现在她知道了,被人紧紧抱着是什么感觉。很暖,暖得人想哭。
"念念,对不起。爸爸找了你二十四年,没有一天不找。但我做得还不够,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
"爸。"
婉婷叫了一声,就这一个字。但这个字出口的瞬间沈正业的泪又下来了。他在商业谈判桌上从不退让,在科研最难的时候砸锅卖铁也没低过头,但这一刻他蹲在了女儿面前,愧疚、心疼、高兴、不安,二十四年攒下的所有情绪全都释放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