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湾项目推进到第三个月，万鼎集团组织了一次甲方考察。婉婷跟着团队去了万鼎大厦。

六十八楼，电梯门一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钻进鼻子。大堂角落里摆了两盆花，但那味道跟花没关系，像是从更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婉婷的脚步顿了一下。胸口发紧，不是难受，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顶却顶不出来的感觉。她按了按胸口，跟上了队伍。

考察进行了一下午。万鼎的项目对接人姓周，四十来岁，名片上印着行政总监。周姐很客气，带他们看了会议室、展示厅和员工餐厅。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婉婷无意间看到旁边墙上挂着一幅老照片。黑白的，有点泛黄。照片里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的仪器前面，图注写的是：1992年，沈正业博士在中科院材料实验室。

沈正业。万鼎集团创始人。材料科学博士，从实验室出来创业，二十年做到全省首富。

婉婷看了一眼就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不是因为沈正业，是因为照片的背景。实验室窗户外面有一棵树，看树形和叶子，是棵桂花树。

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那段模糊的画面又浮上来了。小院子，大树，有人在笑。还有一只布偶兔子，粉色的，她好像抱过。

"苏总监？"

周姐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抱歉，走神了。"

婉婷笑了笑，快步跟上队伍。

考察结束，团队在一楼等车。婉婷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走错了方向。推开一扇消防通道的门，不是楼梯间，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扇门，门上挂块铜牌：董事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

她正准备转身走，余光扫到门缝里的东西。一整面墙的照片。不是商业照也不是获奖合影，是密密麻麻贴满了一整面墙的照片。有彩色的，有黑白的，有报纸上剪下来的。

正中间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四岁的小女孩扎两个小辫子，骑在一个年轻男人脖子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下面贴着一张纸条，手写的，笔迹很用力：

念念，爸爸一直在找你。

婉婷站在走廊里，透过门缝盯着那面墙。

心跳忽然很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

四岁。小辫子。骑在脖子上笑。这些东西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叫苏婉婷，在石桥村长大，养父母叫李大山和王翠花。她不知道自己在那扇门前站了多久，直到同事打电话催她：

"车到了，快下来。"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好像还黏在鼻腔里。四岁，她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石桥村，养母在灶台前做饭，养父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她蹲在院子里玩泥巴。不对。她最早的记忆不是石桥村。最早的记忆是一片模糊的、飘着桂花香的院子，有人把她举得高高的，她抓着那个人的头发笑得喘不上气，旁边还有个人喊：

"小心点，别摔着。"

是谁？她想不起来了，从来都想不起来。

婉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老城区的夜很安静。那面照片墙上的那行字，一直转。

念念，爸爸一直在找你。